
| 中国计量学院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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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读

城
■ 高临阳


有一个少年,姑且叫他L。
在梦里,他去过很多城市。他把去过的那些城市小心翼翼地记在一个牛皮本里。这样的生活有很久,他记了厚厚的一个本子,像书店里每年都会更新的自助游手册那么厚。
渐渐地,他长大了,梦到的城市愈发稀疏,有时一连几个月都不曾出现。
有一天,我捡到了那个本子。它把我从现世世界中抽离出来,让我沉浸其中,哪怕千号齐鸣,我也难以听到。
那些城市形形色色,有每个房子都贴满镜子的城市,有居民只会跳舞不会走路的城市,有楼梯全都建在屋外的城市。每一座城市都像黑暗中一根火柴划亮在我眼前。
牛皮本里最后一个城市,叫第六城。
壹 旧城
旧城的一切都是旧的。
旧和破烂不同。这里也有收破烂的,旧的东西再用一段时间就变得破烂了,被回收走了。旧是一种温存的状态,像温酒,不平淡,亦不激烈。旧省略掉适应的时间,油墨味、塑料味、染料味都被时间和空气冲洗掉。这里的人们不需要用“新”去展示什么,炫耀什么,证明什么。人们喜欢穿旧的衣服,用旧的碗筷,它们比新的要沉,要重,因为附着太多过去的时光。
电影院里放着很久以前的旧电影,票价很便宜。进电影院对于旧城的人来说,不是什么消遣,而是一种习惯。每场电影的上座率不高,却三三两两地有人在。有时候,你会感觉,是电影在看你。
书店里摆着一层一层的旧书。这里没有出版社,只有负责收集旧书转手卖给书店的。旧书扉页上有潦草的签名,有用好钢笔或铅笔作的批注,还有用好几种颜色的笔勾勒出来的抽象画。人们喜欢端着那些旧书,仿佛书有生命,能够说话。有的旧书里偶尔还夹着老相片,故人的几封书简,延长了书的生命。
报纸刊登的都是过去的事,仿佛太阳底下真的无新鲜事。首饰店里,摆得最多的是琥珀,店里的广告语是“凝固,被遗忘的时光”。街道两旁,房屋斑驳,但住得很踏实。旧城的人听说,外面很多新盖的房子,脆得像薯片,大地打个喷嚏就塌陷了。
一天当中,旧城的黄昏格外漫长,仿佛用也用不完。黄昏是用旧了的光,是压箱底的真酿,洒了满地,洒在旧城,像洒在一首不在场的诗。
在外人看来,旧城像博物馆的一件古董。有一位诗人路过旧城,在日记本里记下这样一句话,“在这里,我可以安然沉睡。这个城市,永远,不用担心老去。”
终有人还是喜新厌旧,耐不住这里的一切,搬离了旧城。但也有一些老人,和几十年未见的初恋情人,相约在旧城重逢。
离开的人还是占多数。
渐渐地,旧城也只剩下了老人。
贰 树城
树城在荒漠里,其实并没有什么树。
树城得名是因为种树人,种树人是树城唯一的居民。他们世世代代的生活,就是种树。
荒漠缺水,树很难成活,种树人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水,储备在地下,然后定时给树们喂水。对于种树人来说,水的问题不是最大的困难。最大的困难是荒漠风沙大,经常昨天种好的树,今天再去,已经不见踪影,随风而去。对风来说,树就像一粒尘埃,被吹到哪里都有可能。
一株树苗很珍贵,种树人要带上干粮,踏上寻找树苗的道路。为了一颗树苗,种树人的脚印,像图章一样,盖满了荒漠。树苗像被拐卖走的孩子,叶子在风中发出战栗的细微哭声。种树人的耳朵很灵敏,循着哭声而去。有的树苗被埋在荒漠里,像走了远路再也走不动的羁客。有的被带到了撞田,像一艘搁浅的独木舟。撞田是种树人在荒滩上种的地,遇到雨水丰沛的年份,有不少收获,遇到大旱大涝,则颗粒无收。因为有撞大运的成分,种树人管这种地叫撞田。有时,一颗树苗可能要被找好几次。这仿佛是种树人与风的一场博弈,看谁先放弃。
L不理解,问,为什么会有人一生都在种树。
种树人看着他说,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呼吸。
叁 乌数城
这里和别的城市从外观上看上去,没有什么不同。只是乌数城有一个禁忌,不能提起数字——任何数字。即使问城里最老的老人,也问不出这禁忌的由来。但对于禁忌,城里的人严格遵守,就像有些地方的人不吃猪肉,有些地方的人要把剪掉的指甲供奉起来。
一座没有数字的城市,少年L想不通会如何运转。有些需要数字的地方这里用字母替代。更多时候,人们发明了新的语言,或者说复活了一些语言。有一次,在酒馆里吃饭,有一个客人招呼服务员调空调的温度,说“给我来个地中海气候,有直布罗陀海峡的最好了”。
说起时间,这里的人用节气来代替。一个节气象征三年。比如在聊到年龄的时候,经常可以听到小朋友说“我惊蛰啦”,年轻人说“我今年立夏”“我后天就芒种了”,中年人说“我刚过完处暑的生日”,少年L还见过刚刚挺过“大雪”的老人,一个人如果熬到了“大雪”,之后也就不在意自己的年龄了,仿佛是生命的赠品,而赠品的保质期很少有人在意。
对于恋人,他们的爱情也用节气表示,没有具体的时间,只是表示程度,恋爱的头几个月,是甜蜜的雨水,一点羞涩,几抹清爽。热恋期间是小暑大暑,爱得发烫,像热浪一样恨不得把彼此生吞活剥。几年过去了,吵吵闹闹,难免遇到寒露和霜降,甚至走向小寒,大寒,挺过了这个节骨眼,爱情可以作为永恒的脚注了。但很多人的爱情,都不肯坚持一下,只是一下,就迫不及待宣布结束,冻死在这里,等不到日历翻至立春。那些长跑的人都知道,坚持过极点,就会舒坦很多。
城里墓地的碑上,没有生卒日期,只有一条线,像生卒年间那道破折号。年纪大的人,那条线长一些,年龄小的人,短一些,夭折的婴儿,只是一个极易忽视的点。
肆 死城
死城的人只关心一件事,死亡。他们做的每件事都和死有关。
在他们出生的第一天,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具体的死期。那是一张日历,标明了年月日,就攥在他们的手心里,随着啼哭声一同把父母惊醒。
有些人不信邪,当感觉到死神在拉他的手时,就把全城最好的医生叫到床边,用最昂贵的药材器械,天天守着自己,可是时间一到,还是不由分说地,会被死神摁倒在地。渐渐地,医生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业。因为平时大家都很健康,而唯一需要医生的时候,医生却无能为力。
既然对于死亡,人们只能束手就擒。如何安排活着的时间成了最大的学问,甚至诞生了一些专门研究如何安排时间的专家,并有一些专门接受咨询的地方。当意识到剩下的具体的年数,人们就会根据长短,安排自己的生活。什么时候上学,结婚,工作,育儿,都和死亡日期有关。
当有人懂事后,意识到自己只能活到二十岁,就不再去学校上学了,而选择用旅行丰满自己的记忆。遇到喜欢的人,他们会勇敢地去表达自己的爱,不再找些退却和沉默的理由。
在结婚的时候,人们一般寻找一个剩下的时间和自己差不多的爱人,谁也不愿意让自己或另一半孤独而终。能活到三十岁的,也不再为了能有多高的社会地位而卑躬屈膝受尽屈辱,而是沉浸在爱河,尊严地度过一生。
能活到四五十岁的,也不一门心思为了存折上的数字的升降而殚精竭虑,赚了够用的钱,把精力投注在孩子身上。不管自己的事业有多成功,只要工作一丝影响到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,他们的脸色都发自内心的格外难看。当孩子出生后,不会把孩子长时间扔给他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,不会在孩子嚷着要人陪他玩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,每周陪孩子去公园的诺言总会准时实现甚至超额完成,按时参加孩子每一次的家长会和毕业典礼。当离开世界时,孩子陪在身边,了无遗憾。
能活到六七十岁的,按部就班地生活,不觉得自己赚了,亦不觉得有所亏损。只是在晚年的时候,因为已经熟悉了死亡,而不再感到恐惧,不再为死亡惴惴不安,而是像等待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,一起吃下午茶。晚年像童年一样无忧无虑。
L问一个明天就要离开人世的老人,有什么感想。
老人说,我像是等准时发船的乘客。我不想看什么新的景色了,只想翻翻旧照片。你递给我本书我也会拒绝,我只想看看报纸,翻翻杂志。我不想认识什么新的值得深交的朋友了,像和你这样的过路人聊聊天就好,因为我很快就要上船了。
伍 第六城
L并没觉得第六城有什么新鲜,直到遇到一位老人。老人告诉他,第六城有一个奇怪的现象,所有人丢失的东西都再没有找到过。
不论丢失的物品的贵贱,遗忘在同学桌上的钢笔也好,落在出租车上的密码箱也罢,都像蒸发掉一样无影无踪;无论你把整个城市像倒麻袋一样翻个底朝天,还是立马报警挂失,都无济于事。
丢了,说明你不在乎它,至少是在某一个瞬间不在乎它,至少是不那么在乎它。有人抱怨了,怎么可能不在乎啊,包里面装了一百万呢。如果装了一个亿,你的眼神会焊在上面,拔也拔不开,又怎么可能丢呢。
当意识到丢了的时候,人们表达后悔的方式也是这座城市每天新闻的一大主要内容,有的从此一言不发,有的却满嘴胡言,谁也不知道他在喃喃什么,有的甚至寻死觅活。如果寻死觅活未遂或者没有寻死觅活的人终有一天会发现,他们曾经丢失的东西以天衣无缝的方式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。丢了钢笔的正要写字手头无笔,一抬眼发现笔筒里插着一支钢笔,也许他都忘记自己曾经丢过。丢了钱的有一天查账户发现,户头多了几个数字,其实也不能算“多了”,就连失忆的人都会拾回过去的记忆。只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找到的那一天已经白发苍苍,垂暮之年,钢笔不用也罢,钱,也不如几十年前那么重要。
有一位成功人士,很富有,从小如此。当他在犹豫蓝色的球鞋白色的球鞋哪个更好看去买时,他的答案一般会是两双都要。他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,但那些挫折却都能在他的履历上起到添色的作用,让他的成功显得真实而踏实。和常人一样,他也丢过一些东西,但他从来都没觉得沮丧,因为白球鞋丢了,不是还有蓝球鞋么。他和妻子是长辈介绍认识,但关系和谐,有一个听话的孩子,一次只买一双球鞋。当他们老去时,妻子患了病,发现的时候已经无药可医了,他花了很多钱,让妻子走得很安详。这个老人,就是和L聊天的老人。
L说,你很幸运,一生无忧,从不为丢了什么而感到后悔,一定很幸福吧。
老人沉默不语,像一座冰山。
这时,迎面走来一位老人,她干净而优雅。
老人微微颤抖,冰山崩裂的前兆,空气都在战栗。
她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。



